從高雄到沖繩：2025 APP Camp 亞洲製作人平台工作營分享會側寫
——在亞太網絡交流和集體生活中，重新定義「製作人」的重量
序言： 本文為 2025 APP Camp 亞洲製作人平台工作營臺灣組分享會（臺北場）之總結側寫。內容不重於還原工作營現場細節，而是聚焦於APP Camp參與者與分享會觀眾側重的「製作人生態及定位」重心進行討論。不同於傳統的藝術商業展會，APP Camp 透過「去中心化」的集體生活，將國際交流的範圍從作品買賣轉回「製作人的連結」。本文將深度解析來這群臺灣中生代製作人在參與工作營期間，如何針對職涯定位、文化視角轉向至國際網絡建構，進行自我重塑。
當「製作人」不再只是職稱，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如果說表演藝術產業自帶神祕感，那有一群更少被理解的人，叫做「製作人」。他們的工作舞台在燈光背後，卻在不同立場間，槓桿建立了表演藝術與市場接軌、與社會往來的生態基礎。
然而，當製作人從電腦前排兵佈陣、代表團隊遊走列國的行政角色中脫離出來時，他們會如何定義自己的工作與觀察？「製作人」之於創作、人群與社會關係，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他們又如何長出自己的文化理解與回應行動？這些正是 2025 年 APP Camp 參與者們不斷叩問的核心。
關於APP CAMP的背景及重要性
「亞洲製作人平台工作營」（Asian Producers' Platform Camp，下稱 APP Camp）是由亞太不同國家的民間單位或獨立製作人自發組成的交流平台。自 2014 年起，平台每年在亞太地區不同城市移動，以探索文化地景、推動製作創意、培育藝術領導者為目標。參與APP Camp的製作人們需自主籌措旅費及活動報名費用，經過各國籌備小組（Planning Team）的審查後，參與成員會在工作營期間分成不同共學交流小隊，於當年度的主題國家裡進行移動、田野調查、案例分享、集體生活。
這場移動除了讓製作人深入亞際國家的文化現場，拓展視野，也在其中建立國際製作人們的信任機制和交流網絡。自創辦以來，APP Camp已移動到馬來西亞、泰國、香港及中國大灣區、印尼、澳洲、臺灣、日本及韓國等不同國家，至今曾有超過150位國際文化工作者參與這個平台，從中交換視點，建立亞太製作人的交流脈絡。
從性質而言，APP Camp 不是商業展會（Market），比之其他國際交流平台像是YPAM、BIPAM等，是較為少見以長時間、高密度、從製作人生態出發的共學交流生活營。平台強調去中心化的交流關係，雖然每一屆都會由Planning Team協助進行各國成員的報名審核流程、活動主題及大方向規劃，但是實際的交流內容和行程運作由參與的製作人們進行自主觀察及討論，強調「過程裡」人與關係的對話及反思，也因此每一年的APP Camp氛圍、體驗和各組關注的議題都並不相同，映照當年獨有的出亞洲表演藝術的概況。
在過程中，來自不同國家的小組成員互相提供「自主籌資」的交流資源、文化觀點，試圖在連日的集體行程中，以平等的個人視點與其他成員進行認識，重新理解彼此在相近的工作職能，但又站在不同國家的文化語境、資源視點前，進行視點的抽絲剝繭，重新建構出每位製作人個人的藝術觀點，最終從群體的對話間，顯化出亞太製作人在生態思維的文化群貌。
2025 主題與特色：高雄與沖繩雙城地景與「南方視角」的轉向
2025 年的 APP Camp 以「雙城地景」結構進行。近 60 位中生代製作人與工作人員共同移動於「臺灣高雄」與「日本沖繩」。參與成員來自 15 國，包括新加坡、韓國、日本、泰國、越南、馬來西亞、香港、臺灣、汶萊、印度、澳洲、紐西蘭，其中過半數為獨立製作人，男女性別比為4:6，主要來自舞蹈及戲劇領域。
本次臺灣參與者分別有：同時擔任本年度籌備小組（Planning Team）的獨立製作人陳汗青、羅尹如，首度參加的獨立製作人莊執中、劉怡君、不可無料劇場行政總監鍾欣怡、壞孩子舞蹈劇場營運總監林志洋以及正在衛武營任職的楊珺涵（當日因個人行程未有參與分享會）。他們分屬不同小隊，與其他製作人一同規劃出各具特色的田調路線，更有小隊爭分奪秒地深入臺東、臺中考察。相關細節的田調內容我們在此就不作冗談，如大家有興趣重溫相關分享可以追蹤重閱APP Camp 的社群平台貼文。
圖：2025年 APP CAMP 臺灣團隊成員合照
值得一提的是，比之早期造訪文化首都，2025 年明顯看到對「南島文化及偏鄉文化關係創生」的關注。選點涵蓋高雄的工業轉型、國家劇院能量，到沖繩的海島匠人文化與殖民歷史。可見民間製作人的視角正隨著全球南方與文化平權概念，延伸至非首都地域。在離開文化經濟核心後，藝術還能如何衍生新的挖掘？這已成為新一代製作人共同思考的核心命題之一。
此外，從今年臺灣組參與者組成也可看見臺灣籌備小組對「南臺灣」的重視。鍾欣怡與林志洋皆表明，當初的參與動機與其工作背景的「南方」（嘉義與雲林）息息相關。他們期待分享從非首都的文化經營視點，與製作人們一同探討南島藝術從地方走向國際的路徑，並從中觀察國際網絡如何解讀臺灣的原生文化。
莊執中：獨立製作人間的網絡支持 遇見平行時空的同樣的造路者
在分享會上，獨立製作人莊執中曾引述一段分享指製作人是「一群造路的人」。如文章開頭說到，製作人的工作角色往往站在燈光以外，但他對於文化產製的工作投入，常常是在創作者開車上路前就已經發生。然而，單就亞太表演藝術生態來說，大部分補助和政策資源主要傾斜在創作者身上，首要在意「內容產出」，製作人雖是「造路者」，但他們的成長過程和支持資源來源卻像霧裡看花，空泛的職涯現狀和資源支持，難免讓「製作人」們抱持自我懷疑和職能孤獨感。從莊執中引述的製作人角色隱喻，可以洞見APP Camp一個重要交流價值，就是讓製作人在自身的職業孤獨與身分焦慮間，找到同業支持安全網。比起其他市場展會型態的國際交流，APP Camp的交流，並不在於內容的產出結果，而是在真實對話和相處中，讓製作人能放下職能角色進行一場自我釐清、工作認同和身份梳理，這份梳理，也無形間推動在自身文化孤島中造路的製作人打開國際視野，在自身土地和工作角色中，建立站得更穩的力量補給站，填補產業生態內對製作人支體制的空乏。
莊執中也分享到2025年剛好作為主題國的臺灣參與成員參與APP Camp，自然而來多了一份協助同組成員「認識臺灣」的義務，所以除了找到在工作上的知音，這次也因而額外收獲了一次對臺灣文化的「逆文化衝擊」，從他者的視野中，重新解構她習以為常的母體文化。
劉怡君：誠實面對職能背後的失語與價值重構 製作人要尋找介紹自己的方式
同樣的感受也體現在另一名APP Camp分享者成員劉怡君的思考中。她分享到在參與工作營之初，不時會自我靈魂挎問：「我是誰？我在哪？」。從怡君的分享過程，我們可以看到製作人放下職能後的瞬間失語，如何從一開始的慌張，慢慢內化成為她重新思考自身工作價值的起點。
「當我不再代表一個作品/團隊來到國際交流的場合，我的職稱不足以解釋我工作和生活的全部時，我要以怎樣的『角色人設』去開啟每一場自我介紹，如何有信心去表達『我來自臺灣』這份認同？特別我又作為今年東道主城市的成員之一，我能為這段國際對話和互動，提供怎樣的價值，又憑甚麼有能力和資格去向其他國際製作人們說明『臺灣文化是甚麼？』」。
所有的自我懷疑和緊張失語，似乎是從無數次的自我介紹、他者聆聽，交映對照後，慢慢被淡化的，劉怡君如是分享。「在過程中大家不斷去找屬於『你的方式』，你會如何介紹自己？你想成為怎樣的自己？你的價值是甚麼？這是珍貴的養分。」
之於劉怡君，APP Camp的體驗讓她更確信製作人可以是策動者、連結者。在APP Camp中的交流對話，就是製作人們試圖從日常的職能慣性中跳出來，回到個體找尋與他人連結的可能。亦因為APP Camp 提供去結果論的彈性空間，讓國際製作人能跨越文化語境差異去尋找關係連接可能。製作人時而同中求異，如果製作文化處境類近，那就能討論我們共有的特色是甚麼？彼此能否在同樣的議題間找到合作的可能，讓力量變大；反之也可以從異中求同，即使我在面對的事情不會出現在你的文化裡，那彼此之間又有沒有能互相參考補足的地方，讓我們找到彼此文化語境的盲點和解方？回到交流原點，筆者相信，所有參與的製作人都在解答他者的提問中，更理解自己的文化經驗如何構成個人的職涯定位和選擇。
鍾欣怡：文化標籤的位移 透過他者的框架看見自身盲點
APP Camp的價值，除了提供製作人個體的自我定位梳理，之於鍾欣怡而言，則是一場從群體中顯化的文化標籤梳理和位置位移。欣怡分享到在APP Camp的過程裡，成員們最常做的就是晚上圍坐一起，就當日白天看到的現象進行對話。
「我們不斷討論『你看到甚麼？』又不斷理解『你為甚麼這樣看？』，你的看法為甚麼跟我看到的不一樣？當一個問題能引起十個提問時，我們就有機會透過別人的角度看到自己框架的盲點。原來在我文化背景中的理所當然，在別人看來並不必然。當這樣的對話積累多了， 讓我們能充份地進入對方的脈絡裡重新檢視自己的脈絡，從相似和衝突間反看我們在臺灣做的事，或是我現有的表達方式可以怎樣被梳理。」鍾欣怡的分享點出，個體的觀點會因為群體的對話而出現有機質變。「因為在群體間你要努力解釋與表達自己的看法，你才會去思考那些文化標籤是你想要的、你不想要的、你在意的、或是你在無意間被投射的。當你必須向外人解釋你的理所當然時，那些被激發的提問（位置位移）反而幫助你釐清了自己的標籤與價值，從而長出屬於自己的文化敘事。
從筆者的視角，鍾欣怡的分享點破了製作人的身份慣性現象。製作人常以工作標籤（場館、團隊、作品）先於個人定位，這種從群貌到個體的視角位移，正是 APP Camp 帶來的個人習題。
林志洋：軟性連結取代硬性採購：回歸「與人相處」的本質
與鍾欣怡同樣身為藝術團隊營運角色的林志洋，則提到APP Camp的過程，讓他有機會把國際交流的視角從工作導向，拉回到「與人相處」的本質。林分享到在平台之始，自己的確帶著滿滿的工作導向進入平台，如同每次出國工作時，製作人要做好「功課」，把注意力和對話的優先順序放在未來能與舞團合作的人脈資源拓展上。但後來，隨著與不同成員的密集相處，他也慢慢調整出更為有機的國際交流路徑思考：國際交流的成敗也許不只體現在實時的資源結果，它也可以更有層次地，先因為製作人在平台上「真實地交朋友」，再以個人特質和定位作為引子，建立後續更有機的工作關係、激起合作火花。
從志洋的分享，也反映著國際製作人之間「長期軟性連結」在各國文化資源緊縮的當下，顯得更為重要。在大型跨國巡演變得奢侈的此刻，APP Camp讓製作人們有機會放下採購者和被採購者的市場工作慣性，放慢節奏建立的人與人之間真實的信任和協作基礎。製作人間的信任互助，雖然不一定會馬上發展成硬性的製作投資，卻能形成有效的民間資源網絡。在官方機制資源和條件受限時，這種去中心化的民間網絡如活水般，讓藝術能量在隙縫中有機流動。
結語：APP Camp 的價值，是在生產之前把造路的人連起來
綜觀整場分享會，2025年APP Camp 創造最大的價值遠不只是在現場時製作人產生了多少田調紀錄，而是那一次次從人與人連結而驗，關於「製作人」身分認知的震盪與觀點重組。
它也提醒了我們：製作人的價值不應被簡化為行政或預算的執行者。而是一個站在最前線、活生生的文化造路者，如何帶著自己的文化去觸碰另一個文化？這些答案無法在辦公室獲得，只能在移動的腳步中、在深夜的對話裡，慢慢顯現。
製作人最重的「重量」，不在處理了多少預算，而是在他們養成裡能多深地連結人群、翻譯文化，並在荒野中為藝術家鋪出路。這條亞太製作人之路雖常常隱沒在深夜電腦的燈光後，卻會因這份國際交流時的集體溫度，顯得無比寬闊。
當日分享會後，現場不少年輕學生和藝文同業亦對未來成長製作人的入門與成長支持機制展現積極關心。因此文章的最後，筆者期待借此文拋磚引玉，引發更多台灣關於「新一代亞太製作人支持系統」的延伸討論。無論是未來有更多文化工作者能參與 APP Camp ，或是建立更多實作交流平台，愈是多人關注製作人的養成和生態，都能讓這群低頭造路的製作人，走得更遠、更穩。
文字：李芷蔚 Vivien 獨立製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