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演員的信:你也在角色裡才有自己嗎?
文/林惟駿

親愛的演員 你都好嗎
我是表演浴場班主任 惟駿。
我曾經有一個學生,他非常喜歡表演。但他喜歡的程度不是單純喜歡在舞台上被看到的樣子,而是一種近乎宗教狂熱、使命必達的程度投入演戲,也在下課後花非常多時間檢討表演。他熱情與陶醉在表演工作裡的喜悅,會讓帶班的我感到備受肯定。
這位同學也因為擁有高敏人的特質,可以快速的掌握到與對手間的流動、對方的神情、拿捏自己表演的能量,這也使他的表演能力在同期學生中非常突出,跟他搭配的同學都會感覺賺到了。但事情總是一體兩面,有一次接到他的電話說要討論他的表演、要討論班上同學的搭配,這電話一講就是兩個小時。
他在電話裡說到「他們演得有我好嗎?每次都是我去跟他們對戲,我都練不到!」
我告訴他,如果你真的希望未來能繼續在表演工作上拿到機會,請試著關注你的對手,即便你覺得他能力很弱,若是帶著這樣的想法,這場戲絕對不會好看。觀眾是會看到來自你演員本身對於其他人的不滿,而導演們也會盡量避免與個人主義強烈的演員合作(我用詞有比較委婉啦)。
他電話裡默不作聲。
然後就沒然後了,在之後的課堂裡,他拒絕與我溝通,在經過其他表演老師調整後,他的表演也沒什麼進步。他下了課鮮少與人互動,保持禮貌的微笑與距離,只有在聽老師聊表演時才會眼睛發光。
你覺得,他是真的喜歡表演嗎?
眼尖的你或許可以發現,他處在一個「依附表演」的狀態。
因為演戲是一個非常特別的事件,一個人的人生被濃縮在一個故事裡面,為了戲劇張力,角色會說出許多一般人一輩子難以說出來的話,而作為媒介的演員,多多少少也會藉此觸碰到自己人生的議題。
在演戲的過程之中,我們一直「往外看」:看角色、看劇情、看推動。
卻沒有人告訴我們該如何「往內看」:我是誰?我為什麼與這個角色有共鳴?我和這個角色一樣過不去的是什麼?
因此只要討論跟表演有關的話題,這位學生都會非常的積極,一旦面臨到了實際的討論,我們要回來面對現實中的發展,這就與他嚮往的快樂情境產生衝突。但我們仔細想一想,難道我們不去討論,現實的問題就會消失嗎?
你有沒有發現,演員的訓練裡一直叫我們好好生活,卻沒有告訴我們該如何好好生活、好好安放自己的心——角色幫助我說出了我說不出來的話,我在演出裡得到慰藉,卻沒辦法回來處理我的現實人生。
更有趣的是,我們的教育體制從不討論認識自己,而是不斷地往外去認識、拿外面的標籤來衡量自己、用公版的標準來定義好壞(我就不懂60分及格的60分哪來?國外考試的分數定義很複雜,但卻可以討論出題定分的立基點)。

(2012年的演出了...)
這讓我想到一個故事:10年前我演出淡水的環境劇場,這是一齣回到淡水曾是英法戰爭戰場的故事,我擔任說書人,得要在3000名觀眾面前講述曾發生在淡水的奇人跟故事。
我拿到劇本之後才發現:原來我居住的這些角落,百年前曾有戰爭、梟雄、俠盜這些精采故事。我忍不住跟著劇本,用空擋時間走訪了這些地方,細細的看,即便現在可能是農田,但從那天起,我對我居住的淡水有了一種眷戀之情,我開始以我住在淡水而驕傲。唏噓的是,我們可能了解日本都比了解自己的家鄉還要多。
那麼,做一個演員、一個創作者,你知道你是誰嗎?你會因為你就是你,而感到驕傲嗎?
你真的知道你發生過哪些故事,而這些事情又為你帶來了什麼改變嗎?
我如果不知道我是誰,那我們似乎沒有辦法定義我們自己的特色,這些特色也可能跟著社會的要求而變成「你有問題」:我開心時笑起來會很大聲很爽朗,卻被說成打擾大家;我對氣味十分敏銳,可以聞到細微的香氣,卻被說成神經敏感、緊張兮兮。
所有事情都是中性的,這些「問題」其實也創造出屬於你自己不同的生命經驗,也讓你作為一個演員,能夠透過角色發光,卻不會被角色帶走生命力。
而在現在這個社群時代,演員們更加需要的是擁有自己的定位,就如同我在今年年初發行的電子書裡所說的:定位不是「尋找」而是創造。
你帶著什麼樣的眼鏡回頭去找,就只能看到你想看到的:你認為它是問題,那你看到的都會是問題。而我們能做的,就是好好看看這些問題,它是不是也可以成為一種特色、一種你生命中曾經有過的痕跡(即便它可能懸而未決)是不是也可以成為一個讓你拿出來與人分享、帶來治癒的故事。
如果你也在沒有劇本的時候,不知道自己該幹嘛。或許我們可以試著一起來想想。

作者|林惟駿
表演浴場創辦人,身兼劇場導演、廣告創意,同時也以動作矯正教練的身份活動。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導演組畢業,在戲劇圈常使用「班主任」的筆名。
執導《狂人教育》、《文明的野蠻人》,並曾參與電影《破風》、《葉問3》行銷企劃。其後進入廣吿業界擔任創意。2020成立表演浴場,是全台唯一的演藝職場力知識平台,提供
表演者自我經營、行銷佈局、身體訓練、表演技巧等等就業觀念。